
小时候的记忆里,很多的事和人,于我已经很陌生,但却无法忘记……
我记事的时候,我们村里正是一片混沌。也或许我对有些事情记忆太深,所以误以为是我记忆的开始。
也许是九二年夏天的某一天,我正在三叔家的院子里逗玩,忽然从外面传出了几声粗狂的叫骂。我和同伴趴在土墙上看到,一群男人站在土路边,他们面色严肃,有的披着褂子,抽着纸烟,有的低头小声的嘀咕着。数着他们的目光看去,一个光着肩膀的男子正站在土路上大骂,至于骂的什么,我已经记不起来,但是他的刺眼的光头让我至今记忆犹新。当然,令我印象深刻的不只是他那在太阳下闪烁的头皮,而是,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手枪,我已经记不起枪的模样,大概和电影里八路军的差不多。我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那么愤怒的骂着,也不知道在骂谁,路边的人也只是看着,没人理睬,也没人离去。
事情的结束,应该“感谢”一个赶着驴车卖大白菜的,三四十岁的小商。那个外地的小商或许不知道一群人围在路边看什么,他把驴车栓在一棵白杨树上,朝人群里喊道:“大白菜了,谁买大白菜…一毛五一斤……”他这一喊可不得了,路边的人们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了他,有的表现出愤怒,有的则为他担心。然而,那个商人还未反应过来,正要再喊,被离他近的一个妇女止住了。但是,人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
那个光头把手枪塞在腰带里,摇摇摆摆的走到他的驴车前,拿起一棵白菜说道:“你,卖白菜的!”
那个商人似乎有点不安,附和着笑道:“哦,新鲜着呢,一毛五一斤,你要的话就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个光头便举起大白菜,向商人的头上狠狠砸去:“我要你个大白菜!!”
那个商人正要前去讨好,却又有一棵大白菜迎面扑来,鲜红的血顺着鼻孔流了出来。路边的人们也都漏出了惊愕的表情,却没人敢上前拦阻。那个商人也顾不上驴子和车了,哭着向房后的林子里逃去,驴子也嘶叫着想挣脱缰绳,但却只是晃下了几片微黄的杨树叶。
那个光头没有追去,回头对着人群大吼:“以后,催公粮的,看谁敢跨老子的门槛。”
骂完后,便摇摇晃晃的向村东走去。
光头渐渐的远了,路边的人也都开始七嘴八舌的言论起来,有的说光头以前在哪里把谁打死了,有的说他的枪是他爹斗老蒋时留下的,有的为那个卖白菜的商人叹气。
男人们七嘴八舌,女人也没闲着。王家的年轻媳妇走到驴车前,拿起一棵大白菜,对着人群说:“那卖菜的也跑了,你们说这大白菜怎么办。”
听这么一说,又有两个妇女围到了驴车前,一人手里模一棵大白菜。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说:“这菜还挺新鲜的,就是太贵了,这…谁吃得起啊,卖菜的呢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旁边一个矮个子男人便走过去说:“吃不起不吃,回家去!别在这里丢人现眼。”
那妇女没再回话,只是愤愤地说:“跟了你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。”然后低头回家了。
等那个妇女走进了院子,矮男人便走到驴车前,打量着驴子,拍拍驴屁股,捋捋驴毛,然后对着人群说:“我倒觉得这驴子挺好,屁股挺结实,要是上了套,拉起犁来指定跑得快。”
人群里一阵轻笑,似乎觉得这家人是玉皇大帝安排的,像两口子。
伴随着笑声,人们似乎已经淡忘了刚才的不愉快。或许那时候的人很健忘,也或许于自己没有什么好坏,所以不值得记忆。而是,更多的人开始向驴车走去,谈论着白菜,谈论着驴子,那小商在他们心里,似乎早已经逃得远远的了。
“干啥的,干啥的!!”
正在人们围着驴车兴奋的时候,一个身体单薄,面色苍白的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人群外挤了进来,是村长。人们看到他,都停止了说笑。转了盯着他,等他发话。
村长扶了扶披在身上的褂子说:“这一车菜,谁也别动。等那卖菜的回来了,给他弄点饭,说点好话,打发走就是了。”说着,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纸烟:“那兔崽子,喝点酒就会发疯。”
人们听完他的话,便咕哝着散去了。村长点了烟,坐在青石堆上,对这散去的人群说:“哦,对了,回去都把公粮的事情琢磨琢磨,该交的还得交啊。”
人群散去了,我和伙伴也都各自回家吃饭了。村子里回到了应有的安宁,只是夜深的时候,听父亲说,那个小商回来了,在村长家吃了晚饭,说了一些感谢村长的话,并且留了几棵大白菜于村长,然后,在夜色中,赶着驴车回去了。
我似乎也很健忘,很快便将这事情放在了脑后。
或许我那个年龄,还不应该记起这些。然而,在这之前的事情,我的确很难记起。然而,不管我的记忆起于何时,这些东西,都是我无法忘却的关于那个年代的记忆。